臥薪嘗膽 · 閱刊 · 雜記 · 書評

閉關前感言

《閱刊》停刊了,以專欄計,這一次最長,寫了足足兩年半,從好的方面看,賺突了,係時候休息一下。

《閱刊》由創刊到停刊,我都有份參與,雖不是核心成員,也算是「半個」主筆(在我的resume內,我會老實不客氣寫「一個」)。記得一三年中某個晚上,世民兄的同事致電給我,說他們有一個出版計劃,問我有無興趣,我當然有,故一拍即合,但之後沒有聲氣,我不好意思追問,慢慢也就淡忘了。直至年尾,再次收到電話,邀約開會討論細節,方才知道大老闆原來是新鴻基,得人恩果千年記,我要大聲講多次:「多謝新鴻基!」

平時返工,好憎開會,但《閱刊》的例會(dinner meeting)我卻甚期待,一來有免費晚餐,可以大飽口福,二來,開會甚少講正經事,多數風花雪月,無壓力。最初是去城軒(城大酒樓),他們例牌叫一隻填鴨,我不好鴨,反而最鐘意那裡的馬蹄肉餅,真係好有水準。之後可能有大水喉「射住」,改為去名人飯堂,包括外國記者會、美利堅京菜、東來順等,但坦白講,我這個偏食怪最懷念的,始終是大眾化的城軒,還有那碟馬蹄肉餅、無限encore的樽裝可樂,以及可以大聲講大聲笑的平民氛圍。

這兩年來,閱刊不斷求變,作者也轉了幾輪,我介紹了三位作者加入,第一位是一個日本人,無錯,是真‧日本人,他是內子的同事,自幼在京習武,博覽群書,說得一口流利的京腔國語,中文甚佳,能寫文言,程度之高,勝過香港絕大部份的中文老師。我跟他的溝通是這樣的:我講廣東話,他若聽得明,會用國語回應,我聽不明,他會跟內子說日語,再由她翻譯。我們就是用這種方式,討論過一些非常深奧的哲學問題。可惜,他只寫過一篇文,之後去了大陸工作,當了個甚麼副總裁之類的,貴人事忙,無暇再投稿了。

另一位是邵頌雄教授,我原本跟他素未謀面,只拜讀過他的大作《黑白溢彩》,甚為仰慕,故冒昧在網上攀談,竟獲回應,不久邵教授回港度假,相約見面,言及閱刊,大膽邀稿,蒙其應允,因而促成是次合作,前後共十三篇,篇篇精采,尤其《「科幻」幻映思潮蛻變》、《新世界美麗嗎?》、《從莎翁歷史劇到權力遊戲》等,更是上佳之選(以合我口味而論,不代表沒有提及的文章不佳),讀後獲益良多。更難得的是,邵教授第二次回港期間,我一手促成《閱刊》和他做訪問,更蒙教授不棄,邀我對談,這份榮譽,真是半夜發夢都會笑醒!

最後一位是相識已久的Horace,他是加拿大電腦工程師,不打不相識,我們原是網友,他最鐘意挑機,不論我寫甚麼,他都有辦法找到骨頭。最初我覺得他有點煩,他每次留言,我未及細看內容,第一個反應就是:「又係你?!」但後來,我開始對他改觀,他挑機的動機,似乎不是單單為了追求拗贏人的快感,而是對真理的執著,而他的另類思考角度,又往往發人深省,還有他的博學,不在我之下(他可能覺得遠在我之上也說不定,畢竟,他是一個充滿自信的挑機狂),我講句老實話,這是很高的評價了。我奇怪,這樣的一位人才,何以沒有寫文的地盤?於是請他考慮賜稿,他最初也有點猶疑,我忘記了他猶疑甚麼,總之覺得多餘,最後成功說服了他加入,可惜那時已是《閱刊》的晚期了,他的文章不及雙位數,未能好好發揮他的才華,對《閱刊》、對讀者,也是一件憾事。

走筆至此,又係多謝國家多謝黨的時間,我要衷心多謝我的伯樂世民兄,是他帶我入行,由蘋果至今剛好一個十年,無言感激,還有眾老編,包括Lai Ching、Paul少、Ivan兄,有機會與他們合作,是我的榮幸,還有認識各位說書人,實在可喜,尤其鑑倫兄,我跟他在不少話題甚投契,真是相逢恨晚。

《閱刊》停刊,又是閉關的好時機,多看書,靜心等待下一個機會。多謝各位,後會有期……其實我還會寫blog和FB的,你們要看我發表謬論,日日都可以!

下期預告:評書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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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遺忘了的家訓

閱刊P30-31

兩年前,中央電視台有一個特備節目《家風是甚麼》,記者四出採訪,問人意見,成為一時熱話。家風是甚麼?先要問,家教是甚麼?家風源於家教,無家教,家風也就無從說起。今日社會,男盜女娼,歸根究抵,是家教不興之過。

那甚麼是家教呢?今期為大家介紹一本萬世流芳的教家經典《顏氏家訓》。作者顏之推是南朝人,距今一千五百多年。南北朝與後來的五代十國,是中國歷史上兩大黑暗時期。作者生於亂世,眼見禮崩樂壞,道德淪亡,有識之士更要做好榜樣,垂範後世,故立下家訓,涵蓋教子、治家、倫理、勉學、為人、處事、養生等多個範疇,訓示子孫必須遵行,故顏氏一門俊傑,各有所成。

千百年前的家訓,有甚麼參考價值?不要輕視古人的智慧,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胎教和身家,可不是甚麼育兒專家、社工或兒童心理學家發明的,古人一早就知道了:「古者,聖王有胎教之法:懷子三月,出居別宮,目不邪視,耳不妄聽,音聲滋味,以禮節之。」「夫風化者,自上而行於下者也,自先而施於後者也。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,兄不友則弟不恭,夫不義則婦不順矣。」而今日的怪獸父母,古亦有之:「吾見世間,無教而有愛,每不能然;飲食運為,恣其所欲,宜誡翻獎,應訶反笑。」

既然道理是古今相通,那讀今人著作不就夠了嗎?何苦還要看古人的書,硬啃那些晦澀難明的文言文?原因好簡單,因為無得揀,在書局能買到的,來來去去都是千篇一律的育嬰書、親子書,以及教你贏在起跑線的必勝天書,你很難找到像《顏氏家訓》這類的現代家教書。何解?或許是市場問題吧,家教是長線投資,不僅是讀書識字,還要學習與人相處,是處世哲學,而哲學從來不值錢,學懂了,也不會令你的孩子在名校面試時技驚四座,故容易被人忽略,也難怪今日有那麼多自我中心、自以為是的「港孩」了。

古人認為,要戒除自我,先要學分尊卑。顏之推說:「凡親屬名稱,皆須粉墨,不可濫也……凡與人言,稱彼祖父母、世父母、父母及長姑,皆加尊字,自叔父母已下,則加賢字,尊卑之差也。」時移勢易,像令尊、令慈、賢喬梓、賢伉儷等尊稱,只見於舊式尺牘,漸被淘汰,而親屬稱謂亦可省則省,現在人人都叫uncle、auntie,幾至叔伯不分,姨媽姑姐糾纏不清。例如犬兒見長輩,皆直呼其名(尤其英文名),完全省略了應有的稱謂。我最初也覺得無傷大雅,但想深一層又覺不妥,如果人仔細細已經「無大無細」,長大後還得了?於是不厭其煩,每次糾正,讓他知尊卑,懂分寸,將來處事才會成熟有體面,不會令謝家蒙羞。

古人重情義,視朋友如至親,彼此均致力維繫友誼,絕不輕忽,否則必遭孤立,終身難以交友。顏之推說:「江南凡遭重喪,若相知者,同在城邑,三日不弔則絕之。」太誇張?看看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(Rudy Giuliani)怎麼說?他在自傳《決策時刻》中引述父親的教導:「婚禮是錦上添花,可以不去;喪禮是雪中送炭,非去不可。」這就是家教了!弔唁只需半天的時間,給友人一句慰問、一個擁抱,只是舉手之勞,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也不願做,還奢談甚麼肝膽相照,生死與共?所謂患難見真情,帶孩子出席喪禮,並非門面功夫,而是上一堂實實在在的人生課。

《顏氏家訓》博大精深,廣受稱頌,但畢竟是千百年前的著作,部份內容難免過時,而書中所載之例子,今日讀之亦難有共鳴,故讀此書,必須去蕪存菁,我給大家介紹三民書局出版的《新譯顏氏家訓》,內有原文、注釋、語譯(白話文直譯)及文話(白話文意譯)四個版本,方便讀者互相對照,同時收錄多篇附錄,包括顏之推傳、年譜及後人評論等,可作延伸閱讀,加深認識。各位父母,為自己、為社會、為將來,好好教育自己的子女,使之成為有用的人,共勉之。

原文刊於《閱刊》7‧8月合拼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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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斯福成功爭取了甚麼?

未命名

「成功爭取」四個字,用在政客身上,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,像紅綠燈延長兩秒、不能避雨的巨墩避雨亭等,反觀政治家,但凡「成功爭取」,必定驚天動地,例如今期要介紹美國其中一位「最偉大」的總統羅斯福,任內「成功爭取」向軸心國宣戰,拯救了全世界(也有陰謀論指,他其實是「成功爭取」了日本偷襲珍珠港,信不信由你),也確立了美國戰後的霸權,影響極之深遠。但仗誰都會打,不是羅斯福,相信美國一樣會參戰,真正令羅斯福名垂千古的,是他的「新政」。

羅斯福之前,各國政府的職責比較簡單,不外乎國防外交,加上一些基建,所謂福利,通常是開倉賑濟,屬個別事件,以制度規範使之成為常態,始於十九世紀中的普魯士,由俾斯麥率先推行,但並非出於大愛包容,而是因應工業化急速發展的維穩手段,到了羅斯福上場,正值大蕭條,他不知道受了甚麼刺激,想出了「新政」這項集救市與維穩於一身的破天荒之舉,從此改變了政府的角色,也模糊了市場與政府的界線。

「新政」的成效如何?左派一向推崇備至,視之為「進步、無私」、能「團結」國民的政策,但Burton Folsom, Jr.的《羅斯福新政的謊言》,卻予以全盤否定。先講《國家工業復興法》(NIRA),名字充滿正能量,說穿了原來是「卡特爾」,即透過控制生產以穩定價格,減價促銷等同犯法。那豈不是助長壟斷?無錯!作者搜羅了很多「大蝦細」的例子,像新澤西州有位經營洗衣店的小商人Jacob Maged,每套衣服收35美分,但根據NIRA的規定,最低消費是40美分,Maged不從:「我不用你來告訴我怎樣做生意。你要拉我坐監,悉隨尊便!」結果,他真的被送進監牢,兼罰款100美元!

NIRA固然漏洞百出,《農業調整法》也是適得其反,比方說,政府付錢給農民,使其休耕部份土地,以解決生產過剩的問題。結果農民選擇「休耕」最貧瘠、甚至從來沒有耕種過的荒地,並拿政府的錢買化肥,提高其他土地的產量;原意是減產,意外變成增產,這個「意想不到的後果」,完全是政府一手做成。

至於一系列社會保障措施,若細心觀察,不難發現魔鬼在細節中,例如全民退休保障,供款是有上限的,令中產的供款跟富豪一樣多;而法例規定62歲後才可領取退休金,但當年美國的平均壽命是60歲,黑人更只有48歲。誰最長壽?有錢白人!結果基層白人及大部份黑人的供款,都跑進有錢白人的口袋,這是那門子的公義?

作者一再強調,羅斯福只懂權術,不懂經濟,由經濟盲來處理史上最難搞的經濟問題,又豈能對症下藥?不要緊,懂權術的羅斯福公器私用,即使政績不符預期,仍能「成功爭取」了史無前例的三連任。此話怎說?羅斯福的競選對手是共和黨的蘭登,後者的經費主要來自商界,你可能懷疑是否有官商勾結的成份,但當你知道羅斯福擁有50億美元的公共事業振興署資金,你會覺得羅斯福更可疑。事實上,南達科他州有個民主黨縣委會主席給公共事業振興署寫信:「請將此人列入特困名單,給予特別照顧。查過了,他家有9張選票!」類似事件還有很多。估不到吧?原來蛇齋餅粽是美國發明的!

如果「新政」有助對抗大蕭條,上述問題都是小問題,瑕不掩瑜,但直至1939年,美國的失業率再次突破20%,足見「新政」成效不大,就連羅斯福的好友兼時任財政部長Morgenthau也承認:「我們現在的支出前所未有,卻仍不管用。」作者認為,是戰爭解決了失業,而羅斯福的繼任人杜魯門撥亂反正(包括減稅),始令經濟由谷底反彈。

看清楚了嗎?愈「偉大」的人,愈難下蓋棺定論,而愈「公義」的政策,背後可能愈邪惡。昔日的政治家尚且如何,何況今日的政客?那些政棍就更不用說了,與其靠他們「為民請命」,不如靠自己好過!

刊於《閱刊》五月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