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遺忘了的家訓

閱刊P30-31

兩年前,中央電視台有一個特備節目《家風是甚麼》,記者四出採訪,問人意見,成為一時熱話。家風是甚麼?先要問,家教是甚麼?家風源於家教,無家教,家風也就無從說起。今日社會,男盜女娼,歸根究抵,是家教不興之過。

那甚麼是家教呢?今期為大家介紹一本萬世流芳的教家經典《顏氏家訓》。作者顏之推是南朝人,距今一千五百多年。南北朝與後來的五代十國,是中國歷史上兩大黑暗時期。作者生於亂世,眼見禮崩樂壞,道德淪亡,有識之士更要做好榜樣,垂範後世,故立下家訓,涵蓋教子、治家、倫理、勉學、為人、處事、養生等多個範疇,訓示子孫必須遵行,故顏氏一門俊傑,各有所成。

千百年前的家訓,有甚麼參考價值?不要輕視古人的智慧,我們現在耳熟能詳的胎教和身家,可不是甚麼育兒專家、社工或兒童心理學家發明的,古人一早就知道了:「古者,聖王有胎教之法:懷子三月,出居別宮,目不邪視,耳不妄聽,音聲滋味,以禮節之。」「夫風化者,自上而行於下者也,自先而施於後者也。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,兄不友則弟不恭,夫不義則婦不順矣。」而今日的怪獸父母,古亦有之:「吾見世間,無教而有愛,每不能然;飲食運為,恣其所欲,宜誡翻獎,應訶反笑。」

既然道理是古今相通,那讀今人著作不就夠了嗎?何苦還要看古人的書,硬啃那些晦澀難明的文言文?原因好簡單,因為無得揀,在書局能買到的,來來去去都是千篇一律的育嬰書、親子書,以及教你贏在起跑線的必勝天書,你很難找到像《顏氏家訓》這類的現代家教書。何解?或許是市場問題吧,家教是長線投資,不僅是讀書識字,還要學習與人相處,是處世哲學,而哲學從來不值錢,學懂了,也不會令你的孩子在名校面試時技驚四座,故容易被人忽略,也難怪今日有那麼多自我中心、自以為是的「港孩」了。

古人認為,要戒除自我,先要學分尊卑。顏之推說:「凡親屬名稱,皆須粉墨,不可濫也……凡與人言,稱彼祖父母、世父母、父母及長姑,皆加尊字,自叔父母已下,則加賢字,尊卑之差也。」時移勢易,像令尊、令慈、賢喬梓、賢伉儷等尊稱,只見於舊式尺牘,漸被淘汰,而親屬稱謂亦可省則省,現在人人都叫uncle、auntie,幾至叔伯不分,姨媽姑姐糾纏不清。例如犬兒見長輩,皆直呼其名(尤其英文名),完全省略了應有的稱謂。我最初也覺得無傷大雅,但想深一層又覺不妥,如果人仔細細已經「無大無細」,長大後還得了?於是不厭其煩,每次糾正,讓他知尊卑,懂分寸,將來處事才會成熟有體面,不會令謝家蒙羞。

古人重情義,視朋友如至親,彼此均致力維繫友誼,絕不輕忽,否則必遭孤立,終身難以交友。顏之推說:「江南凡遭重喪,若相知者,同在城邑,三日不弔則絕之。」太誇張?看看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(Rudy Giuliani)怎麼說?他在自傳《決策時刻》中引述父親的教導:「婚禮是錦上添花,可以不去;喪禮是雪中送炭,非去不可。」這就是家教了!弔唁只需半天的時間,給友人一句慰問、一個擁抱,只是舉手之勞,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事也不願做,還奢談甚麼肝膽相照,生死與共?所謂患難見真情,帶孩子出席喪禮,並非門面功夫,而是上一堂實實在在的人生課。

《顏氏家訓》博大精深,廣受稱頌,但畢竟是千百年前的著作,部份內容難免過時,而書中所載之例子,今日讀之亦難有共鳴,故讀此書,必須去蕪存菁,我給大家介紹三民書局出版的《新譯顏氏家訓》,內有原文、注釋、語譯(白話文直譯)及文話(白話文意譯)四個版本,方便讀者互相對照,同時收錄多篇附錄,包括顏之推傳、年譜及後人評論等,可作延伸閱讀,加深認識。各位父母,為自己、為社會、為將來,好好教育自己的子女,使之成為有用的人,共勉之。

原文刊於《閱刊》7‧8月合拼號。

羅斯福成功爭取了甚麼?

未命名

「成功爭取」四個字,用在政客身上,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,像紅綠燈延長兩秒、不能避雨的巨墩避雨亭等,反觀政治家,但凡「成功爭取」,必定驚天動地,例如今期要介紹美國其中一位「最偉大」的總統羅斯福,任內「成功爭取」向軸心國宣戰,拯救了全世界(也有陰謀論指,他其實是「成功爭取」了日本偷襲珍珠港,信不信由你),也確立了美國戰後的霸權,影響極之深遠。但仗誰都會打,不是羅斯福,相信美國一樣會參戰,真正令羅斯福名垂千古的,是他的「新政」。

羅斯福之前,各國政府的職責比較簡單,不外乎國防外交,加上一些基建,所謂福利,通常是開倉賑濟,屬個別事件,以制度規範使之成為常態,始於十九世紀中的普魯士,由俾斯麥率先推行,但並非出於大愛包容,而是因應工業化急速發展的維穩手段,到了羅斯福上場,正值大蕭條,他不知道受了甚麼刺激,想出了「新政」這項集救市與維穩於一身的破天荒之舉,從此改變了政府的角色,也模糊了市場與政府的界線。

「新政」的成效如何?左派一向推崇備至,視之為「進步、無私」、能「團結」國民的政策,但Burton Folsom, Jr.的《羅斯福新政的謊言》,卻予以全盤否定。先講《國家工業復興法》(NIRA),名字充滿正能量,說穿了原來是「卡特爾」,即透過控制生產以穩定價格,減價促銷等同犯法。那豈不是助長壟斷?無錯!作者搜羅了很多「大蝦細」的例子,像新澤西州有位經營洗衣店的小商人Jacob Maged,每套衣服收35美分,但根據NIRA的規定,最低消費是40美分,Maged不從:「我不用你來告訴我怎樣做生意。你要拉我坐監,悉隨尊便!」結果,他真的被送進監牢,兼罰款100美元!

NIRA固然漏洞百出,《農業調整法》也是適得其反,比方說,政府付錢給農民,使其休耕部份土地,以解決生產過剩的問題。結果農民選擇「休耕」最貧瘠、甚至從來沒有耕種過的荒地,並拿政府的錢買化肥,提高其他土地的產量;原意是減產,意外變成增產,這個「意想不到的後果」,完全是政府一手做成。

至於一系列社會保障措施,若細心觀察,不難發現魔鬼在細節中,例如全民退休保障,供款是有上限的,令中產的供款跟富豪一樣多;而法例規定62歲後才可領取退休金,但當年美國的平均壽命是60歲,黑人更只有48歲。誰最長壽?有錢白人!結果基層白人及大部份黑人的供款,都跑進有錢白人的口袋,這是那門子的公義?

作者一再強調,羅斯福只懂權術,不懂經濟,由經濟盲來處理史上最難搞的經濟問題,又豈能對症下藥?不要緊,懂權術的羅斯福公器私用,即使政績不符預期,仍能「成功爭取」了史無前例的三連任。此話怎說?羅斯福的競選對手是共和黨的蘭登,後者的經費主要來自商界,你可能懷疑是否有官商勾結的成份,但當你知道羅斯福擁有50億美元的公共事業振興署資金,你會覺得羅斯福更可疑。事實上,南達科他州有個民主黨縣委會主席給公共事業振興署寫信:「請將此人列入特困名單,給予特別照顧。查過了,他家有9張選票!」類似事件還有很多。估不到吧?原來蛇齋餅粽是美國發明的!

如果「新政」有助對抗大蕭條,上述問題都是小問題,瑕不掩瑜,但直至1939年,美國的失業率再次突破20%,足見「新政」成效不大,就連羅斯福的好友兼時任財政部長Morgenthau也承認:「我們現在的支出前所未有,卻仍不管用。」作者認為,是戰爭解決了失業,而羅斯福的繼任人杜魯門撥亂反正(包括減稅),始令經濟由谷底反彈。

看清楚了嗎?愈「偉大」的人,愈難下蓋棺定論,而愈「公義」的政策,背後可能愈邪惡。昔日的政治家尚且如何,何況今日的政客?那些政棍就更不用說了,與其靠他們「為民請命」,不如靠自己好過!

刊於《閱刊》五月號。

文革五十年

今天是文革五十周年,中共定性為十年浩劫,我認為是千年浩劫,因為文革十年,將中國五千年的優良傳統一次過革掉,只剩下今日的核突支那style。不要嘗試質疑我,我對文革的認識,有資格教你老師的老師。

回想文革三十周年,也就是一九九六年,當年還未投誠的無線有一個特備節目《文革三十年》,主持是已故的李汶靜,我雖熱愛中國歷史,但對這場浩劫還是一無所知,無意中看了這個節目,深受震撼,那些紅衛兵是不是瘋了?為甚麼年紀輕輕就殺人放火無惡不作,把一個國家搞到亂七八糟?毛澤東這個殺人狂魔,竟然是「偉大領袖」?如果文革也只算是「三分過」,那「七分功」是甚麼?擊退外星人,保衛全宇宙?

自此,我迷上了文革,當年我十六歲,去油麻地的中華書局,買了嚴家其的《文革十年史》回家看,但看不明,一來文革太複雜,二來,作者平舖直述,少分析,多敘事,絕非入門書。勉強讀畢,還是一知半解。後來買了張家敏(近年當了人大,投共了?)的《建國以來》上下冊,共九百頁,由頭讀到尾,掩卷嘆息不下一掌之數。再後來,是丁抒的《陽謀》、《人禍》(這兩本書極力推介),還有徐友漁的《形形色色的造反》,終於讀懂了老毛的「七分功」和「三分過」究竟是甚麼東西。

大學主修歷史,其中一個原因是對文革的迷戀(純粹學術興趣,跟強國毛粉迷戀文革,完全是兩回事),take了一個「三字頭」(即只供year 2或以上學生修讀)的course「當代中國」,指定教材正正就是張家敏的《建國以來》,這本書我在中五會考前已讀畢,另一本是陳永發的《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》,不錯,但及不上張家敏那本。那個教授只懂依書直說,例如陳永發說反右原因是中共以為鳴放可以在「和風細雨」下進行,但事與願違,只好反口,言者有罪。那個教授不加思索,照單全收。我不止一次在堂上駁嘴,教授都無法回應,只是顧左右而言他,我就知道,不要迷信教授,信自己。

一轉眼,文革五十年了,廿年前的中國,變成今日的強國;昔日的壞人,變成今日的老人;當年的窮人,變成現在的土豪。以前中國令人同情,現今強國令人討厭。悲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