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斯福成功爭取了甚麼?

未命名

「成功爭取」四個字,用在政客身上,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,像紅綠燈延長兩秒、不能避雨的巨墩避雨亭等,反觀政治家,但凡「成功爭取」,必定驚天動地,例如今期要介紹美國其中一位「最偉大」的總統羅斯福,任內「成功爭取」向軸心國宣戰,拯救了全世界(也有陰謀論指,他其實是「成功爭取」了日本偷襲珍珠港,信不信由你),也確立了美國戰後的霸權,影響極之深遠。但仗誰都會打,不是羅斯福,相信美國一樣會參戰,真正令羅斯福名垂千古的,是他的「新政」。

羅斯福之前,各國政府的職責比較簡單,不外乎國防外交,加上一些基建,所謂福利,通常是開倉賑濟,屬個別事件,以制度規範使之成為常態,始於十九世紀中的普魯士,由俾斯麥率先推行,但並非出於大愛包容,而是因應工業化急速發展的維穩手段,到了羅斯福上場,正值大蕭條,他不知道受了甚麼刺激,想出了「新政」這項集救市與維穩於一身的破天荒之舉,從此改變了政府的角色,也模糊了市場與政府的界線。

「新政」的成效如何?左派一向推崇備至,視之為「進步、無私」、能「團結」國民的政策,但Burton Folsom, Jr.的《羅斯福新政的謊言》,卻予以全盤否定。先講《國家工業復興法》(NIRA),名字充滿正能量,說穿了原來是「卡特爾」,即透過控制生產以穩定價格,減價促銷等同犯法。那豈不是助長壟斷?無錯!作者搜羅了很多「大蝦細」的例子,像新澤西州有位經營洗衣店的小商人Jacob Maged,每套衣服收35美分,但根據NIRA的規定,最低消費是40美分,Maged不從:「我不用你來告訴我怎樣做生意。你要拉我坐監,悉隨尊便!」結果,他真的被送進監牢,兼罰款100美元!

NIRA固然漏洞百出,《農業調整法》也是適得其反,比方說,政府付錢給農民,使其休耕部份土地,以解決生產過剩的問題。結果農民選擇「休耕」最貧瘠、甚至從來沒有耕種過的荒地,並拿政府的錢買化肥,提高其他土地的產量;原意是減產,意外變成增產,這個「意想不到的後果」,完全是政府一手做成。

至於一系列社會保障措施,若細心觀察,不難發現魔鬼在細節中,例如全民退休保障,供款是有上限的,令中產的供款跟富豪一樣多;而法例規定62歲後才可領取退休金,但當年美國的平均壽命是60歲,黑人更只有48歲。誰最長壽?有錢白人!結果基層白人及大部份黑人的供款,都跑進有錢白人的口袋,這是那門子的公義?

作者一再強調,羅斯福只懂權術,不懂經濟,由經濟盲來處理史上最難搞的經濟問題,又豈能對症下藥?不要緊,懂權術的羅斯福公器私用,即使政績不符預期,仍能「成功爭取」了史無前例的三連任。此話怎說?羅斯福的競選對手是共和黨的蘭登,後者的經費主要來自商界,你可能懷疑是否有官商勾結的成份,但當你知道羅斯福擁有50億美元的公共事業振興署資金,你會覺得羅斯福更可疑。事實上,南達科他州有個民主黨縣委會主席給公共事業振興署寫信:「請將此人列入特困名單,給予特別照顧。查過了,他家有9張選票!」類似事件還有很多。估不到吧?原來蛇齋餅粽是美國發明的!

如果「新政」有助對抗大蕭條,上述問題都是小問題,瑕不掩瑜,但直至1939年,美國的失業率再次突破20%,足見「新政」成效不大,就連羅斯福的好友兼時任財政部長Morgenthau也承認:「我們現在的支出前所未有,卻仍不管用。」作者認為,是戰爭解決了失業,而羅斯福的繼任人杜魯門撥亂反正(包括減稅),始令經濟由谷底反彈。

看清楚了嗎?愈「偉大」的人,愈難下蓋棺定論,而愈「公義」的政策,背後可能愈邪惡。昔日的政治家尚且如何,何況今日的政客?那些政棍就更不用說了,與其靠他們「為民請命」,不如靠自己好過!

刊於《閱刊》五月號。

過時的交通政策最害人

的士最近又申請加價,且是全方位加,除落旗收費外,還包括每次跳錶和停車等候。以前燃油價高,加價是為了抵消成本,但現在燃油價格相對便宜,加價所為何事?市區的士司機聯委會主席說,近年市區塞車嚴重,司機停車多過開車,影響收入。那新界呢?大嶼山呢?難道又跟市區一樣由朝塞到晚?另一個理由是乘客少了,即是我們可以比以前更容易截到的士?嘩,這個發現震驚13億人,真是夜晚睡覺都給嚇醒了!

的士要加價,不用那麼多廢話,看需求彈性最客觀。彈性愈低,加價獲利的機會愈高,反之亦然。

以前乘客對的士的需求彈性較低,因為趕時間才搭,貴都要硬食。但自從Uber出現後,因為有得揀,的士的需求彈性開始上升,而的士牌照亦應聲從高位回落,這下子業界(包括車主和司機)可慌了,可幸為人民服務的政府果斷出手,消滅Uber於萌牙狀態。何解?因為非法經營,沒有第三者保險。那政府為什麼不發牌?發了牌不就是有第三者保險了嗎?不知道!

小巴座位近30年無加過

再問:為什麼市民一定要搭的士,不能幫襯Uber?難道是我們前世欠了的士大佬?或許吧!政府是維護業界利益,還是方便市民?你懂的!

Uber事件不是個別例子。政府的交通政策明顯過時,且嚴重僵化,與民為敵。讀者未必每日以的士代步,但小巴應該經常搭吧?政府說,巴士是主,小巴是輔,結果小巴站頭往往大排長龍。何解?因為供不應求。自從最低工資推行後,小巴司機愈來愈難請人,個個走去做保安,而小巴只得16個座位,在早晚繁忙時段等3、4班車好平常。16座是何時定的?翻查資料,小巴在五、六十年代是9座,1969年加到14座,1988年增至16座,直至今日!什麼?差不多30年無加過?以前香港多少人,現在又多少人?

本人家住上水偏遠鄉村,一早一晚等小巴,30分鐘是等閒事。因為少車?不,主要是多人。我住的是大村,小巴班次尚算頻密,仍不足以應付需求。早幾年,小巴車窗貼出告示,大意是爭取政府批准由16座增至20座,成事則減收車費,我滿心期待,可惜失望告終,座位沒有加,加的是車費!

港鐵搶巴士小巴客源

為何小巴座位不能與時並進?政府說要「顧及對其他交通工具(如巴士)的影響」,避免惡性競爭。簡直是笑話!有巴士入村嗎?村公所有巴士站嗎?要搭巴士只能行出村口的大馬路,其他村我不知道,我條村行出去要20分鐘,等巴士又不知要多久,隨時一個鐘頭也去不到火車站,難道住鄉村的人就不用返工?不要以為只有新界人才會面對等小巴的煩惱,市區人亦不能獨善其身。我有朋友住土瓜灣,他說坐巴士去區外任何地方,不論遠近,最快都要30分鐘,但坐小巴,可以節省一半時間。對他來說,小巴不是輔助,而是主要交通工具。

政府口口聲聲要「顧及對其他交通工具的影響」,但政府自己作為大股東的港鐵,網絡卻任意伸延,狂搶巴士小巴的客源,例如港島南線通車後,巴士小巴乘客勁減一半,重組cut線在所難免,當年將軍澳線亦如是,相信沙中線亦勢將如此,那不是講一套做一套嗎?總不能因為部分乘客方便了,政府就可以奉旨說謊吧?可怒的是政府還要推行什麼競爭法,真是笑聲救地球,荒謬停不了!

原文刊於《信報》16年5月18日號B13子山學會欄

日本經濟的教訓

PDF

上期介紹《Can Japan Compete?》, 作者Michael Potter對日本能否走出衰退,持審慎樂觀的態度,因為大企業開始容許外資持投,管理層又陸續交棒,新人事新作風,不再默守成規,改革似是事在必行。15年過去,今日的情況又如何呢?好不幸,日本依然一蹶不振,如迷失在五里霧中,走不出來,究竟發生了甚麼事?被譽為「全球五大管理學大師之一」的大前研一,其《形塑生活者大國──大前流心理經濟學》或許能給我們一個答案。

作者認為,日本經濟橫行多年,歸根歸抵,不是日本人無錢,只是不願花錢。錢在那裡?「在銀行睡大覺」,總數達1500萬億日圓!作者相信,這筆錢如果拿出來消費,那怕只是一小部份,也非常可觀,足可推動日本經濟谷底反彈。奈何日本人對國家前景失去信心,又擔心自己退休後的生活無保障,於是拼命儲錢,即使利息已經低無可低,亦照儲可也,結果大量資金被鎖死,經濟自然難有起色。

日本人為何熱衷於儲錢?不是有全民退保嗎?何解還是不敢消費?原來,日本的年金制度早已入不敷支,破產是遲早的事。人口老化是原因之一,政府投資失利,拿人民的血汗錢去購買近乎沒有回報的國債,以致年年跑輸大市,也是責無旁貸。面對如此無能的政府,年輕人固然不敢奢望退休後可以拿回供款,就連銀髮族也不相信可以靠年金食過世,不努力儲錢,生活怎麼過?但日本人不知道,連放在銀行裡的存款,也被政府用各種財技「據為己用」,不是拿來還債就是用來救市,奇怪國民竟然逆來順受,單是這一點,作者認為,已經可以列入「世界七大奇蹟」了。

作者信奉自由市場,反對政府胡亂干預;市場是一塊英雄地,優勝劣敗,無效率的企業,理應讓其自然淘汰,而不是用納稅人的錢(包括存款、甚至退休金)輸打贏要。too big to fail又如何?那是關乎長痛或短痛的問題。日本不像東歐,理應可以承受改革的陣痛。況且,日本的救市政策,已經超出了too big to fail的範圍。作者說:「連日本老牌調味品公司斗牛犬(bull-dog sauce)這樣的虧損企業也要保護」,是不是太過份了呢?

綜觀全書,作者提出了多項建議,涵蓋金融、稅制、地產、城市規劃等,改革繁多,目標只有一個,就是促進競爭,振興經濟,讓人民有信心消費,而不是把一疊疊的鈔票放在銀行「睡大覺」。書名副題是「大前流心理經濟學」,顧名思議,消費是一種心理,不消費,通常是心理作崇,怕先使未來錢,將來要食穀種。若要刺激消費,便要對症下藥,讓人民放膽使錢。

跟日本一海之隔的中國,在金融海嘯後,經濟同樣面對嚴峻挑戰,故推出家電下鄉、建材下鄉等政策,以刺激內需,抵消出口萎縮的影響。問題是,中國城鄉差距巨大,高消費群主要集中在沿海城市,內陸居民收入微薄,加上社保不足,「脫貧三五年,一病回從前」,有餘錢也只會儲起來,不會隨便花費。客觀環境不變,短期優惠如何可以支撐長期的內需增長?而二萬億社保基金何去何從,也是基層市民最關心的事情;是入市還是救市?若是後者,豈不是走日本的老路?

前車可鑑。日本底子厚,但因為政府失策,該做的不做,不該做的卻做到足,令經濟愈救愈差,愈谷愈跌。中國的底子不及日本,人口紅利亦消耗得七七八八,將來要面對比日本更嚴重的人口老化問題,而成本上漲,工廠外流,又跟昔日的日本有八九分相似。中國今後應該如何自處?聽大前的忠告,會不會得到一點啟發呢?

原文刊於《閱刊》二月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