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國應向美帝說不?

法國大選早已塵埃落定,右派的薩爾科齊上台,表示法國即將棄左從右。輿論普遍認同,畢竟近年法國經濟死氣沉沉,失業率高企,係時候要來一個天翻地覆的改變,選民的決定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有論者謂,法國人天生好喝懶做,不愛錢財,只求享樂,「美式資本主義」根本不適合他們。言下之意,就是薩爾科齊當選是一宗悲劇,不值得我們拍手叫好。

這個講法並不新鮮,反而有點似曾相識。一直以來,左派最鍾意講「文化差異」,認為不同國家有不同文化,不能一概而論。資本主義在美國可行,不代表在其他國家一樣可行。就好似中國以前照抄蘇聯那一套,瞎搞了幾十年,搞到一窮二白,痛定思痛,改行「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」,方才撥亂反正,創出今日的經濟奇蹟 。

看似有點道理,實情係胡說八道!所謂「文化差異」,說穿了,只是左派用作反對「美帝」的藉口罷了。在他們的眼中,資本主義就是「美帝」;反對資本主義,就是反對迪士尼、麥當勞及荷李活等美國文化的入侵。「美帝」一如當年的英法聯軍,霸王硬上弓,唯一的分別,是英法聯軍用的是明刀明槍,而「美帝」則精於市場推廣,刀不血刃就能發大財。

要破除誤解,就要認清事實。要知道,資本主義只是一個制度,跟「美帝」扯不上半點關係;資本主義的核心是市場,而市場的精粹就是自由選擇。像香港這個資本主義社會,不少打工仔選擇朝九晚九,為的是力爭上游。但與此同時,也有不少人像我,每日無驚無險又到六點,而生活一樣過得不錯。更有不少人選擇做 「自由人」(freelance),無拘無束。市場的好處,就是容許我們自由選擇各自喜歡的生活方式:要拼搏的有拼搏,要優閒的有優閒,悉隨尊便。

但法國人只能選擇優閒,卻無權選擇拼搏,更加無權決定自己的命運。事實上,政府規定每星期工時不得多於三十五小時,做是三十六,不做也是三十六,沒有多勞多得這回事,人民想改善生活也無辦法。而公司受制於最高工時,不能隨意擴充,競爭力有所不及,鬥不過人,經濟又豈會有起色?

更要命的,是政府規定僱主不能隨便解僱二十六歲以下員工,原意是保障年輕人就業,但僱主見他們易請難送,於是敬而遠之,寧可請「老餅」。畢業等於失業,要「雙失青年」如何自處?他們「看得開」還好,可以拿救濟金過活,繼續享樂。可憐有為青年希望自力更生,卻苦無機會一展所長,只能屈委求存。歸根究柢, 還不是政府的錯?

正所謂「一樣米養百樣人」,各適其適,任君選擇。以為法國人都是一個樣,只僱享樂,不求上進,確是大錯特錯。一如以為香港人都是工作狂,不懂享受人生,也是以偏概全。如果法國人天生就係「享樂主義者」,根本不用替他們擔心,就算政府替市場鬆綁,他們一樣會選擇及時行樂,一如以前。唯一的分別,是他們多了一個選擇,如何取捨,完全由他們自己決定,不用旁觀者多言。

原文刊於《蘋果日報》 07年5月15日號 A20版蘋果批專欄

皇后的新衣

皇后碼頭有無歷史價值,這個問題由外行鬧到內行,爭議大到不得了,最後古物諮詢委員會以不足一半的票數,將皇后碼頭列為「一級歷史建築物」,勉強下了一個「蓋棺定論」。不過,連專家都對皇后碼頭的歷史價值表示懷疑,試問外行人「讀得書少」,又怎能看到「皇后的新衣」呢?

要知道,不是所有古舊建築都應該保留,據專家表示,只有那些具重大歷史價值、代表某個時期的建築風格、卓越的建築技術和工藝、突出的視覺效果,以及新加的「集體回憶」,這才值得保留。那麼,皇后碼頭到底符合以上哪些準則呢?不用請教專家,大家有目共睹,皇后碼頭建築簡陋,毫無風格可言,也沒有突出的視覺效果,更加談不上有甚麼「集體回憶」,唯一可爭議的,只是所謂的「歷史價值」。

當然,如果皇后碼頭確實具有重大的歷史價值,就算其貌不揚,都應該保留。但「保育戰士」講來講去都只是「三幅被」,即皇后碼頭以前是新任港督及皇室成員的迎送之地,富有「殖民地色彩」云云。如果因為這個原因要保留皇后碼頭,那麼啟德機場更加應該保留,因為它是上述人士最先到達及最後離開香港的地方,日治時期又被日軍徵用過,可說是「兩朝遺址」,兼且盛載著 「全港市民」的集體回憶,皇后碼頭根本無得比。

「保育戰士」可能會說,前事不忘,後事之師;以前不知道「保育」的重要,現在知道了,當然要將功補過。但「保育戰士」不妨撫心自問,如果時間可以倒流,回到十年前,你們是否會反對搬機場?如果會,你們能否提出另一個解決機場客運量飽和的方法?如果不會,是否表示你們心底裡裏都認同「保育」之餘,也要兼顧發展的需要?

事實上,有「保育戰士」可能自知有點理虧,於是將拿破崙「拖落水」,謂一代梟雄當年敗走滑鐵盧,該古戰場至今仍是原封不動,沒有發展成市鎮,為的就是紀念那場著名戰役。言下之意,就是歷史價值勝於一切,不應因為發展而隨便改動,影響了歷史的原貌。

問題是,滑鐵盧之役在歐洲近代史上是頭等大事,若不是拿破崙在該場戰役中慘敗,很有可能會東山再起,而《維也納條約》也就變成一紙空談,之後的歷史就要徹底改寫。滑鐵盧戰場如此重要,再多的理由也不能動其一條草。但皇后碼頭呢?各位「保育戰士」能否告訴讀者,皇后碼頭在過去百多年的殖民地歷史中,究竟扮演了甚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角色?既不是簽定《南京條約》的城樓,也不是舉行回歸大典的會展,只是一處迎送之地,竟然拿來跟滑鐵盧相比,到底何德何能?

不要誤會,我不是說皇后碼頭一文不值,她好醜也是一個殖民統治的象徵,如果不是「阻住個地球轉」,我也贊成維持現狀,只是現在非拆不可,也是無可奈何。各位「保育戰士」,與其堅持原址保留,何不爭取原址重置呢?難道這不是更加實際嗎?

原文刊於《蘋果日報》 07年5月11日號 A24版蘋果批專欄

香港不要最高工時

香港工時之長,舉世聞名。有調查發現,打工仔平均每日工作十小時或以上,更有甚者每星期工作八十小時,嚴重影響家庭生活。講到解決方法,基層組織例牌建議政府推行最高工時,每星期不得多於四十四小時,加班要補水,以保障打工仔的利益云云。

在他們的眼中,這個世界很簡單,有甚麼不如意的地方,只要立條法,規管一下,就可以排除萬難。例如一日有廿四小時,將之一分為三,八小時工作,八小時休息,八小時睡眠,三八廿四,剛剛好。這個世界真完美!

問題是,不少工種,如會計、物流、貿易、傳媒等,受工作性質所限,不可能朝九晚五,做過的人自然明白,可謂有苦自己知。立法推行最高工時究竟可以幫到多少忙呢?不要忘記,立法只能規管工時,不能規管工作量。工時或許少了,工作量卻一如以往多,這會導致甚麼後果?以下是一個真實個案。

有一間跨國會計師行,屬四大行之一,「聲稱」很為員工著想,每晚最遲八、九點,部門主管就會主動叫下屬回家休息,未完成的工作可以留待明天做。但行內的朋友告訴我,該會計師行有點不老實,因為在高峰期,工作多到根本做不完,但公司政策不鼓勵加班,員工卻要依時交貨,只好把工作帶回家做,一樣要加班,只是地方換了,而且沒有補水。這個情況行內人都十分清楚,但該會計師行秘而不宣,不明就裏的人,還以為是「良心企業」。

退一萬步來說,即使老闆大發慈悲,願意提供加班補水,也不代表可以解決問題。要知道,受工時長之苦的,不限於草根階層,更多的是中產階級,尤指那些在中環上班的高級行政人員,朝九晚九是家常便飯。他們收入不錯,不愁衣食,只是缺乏私人時間。最高工時無助減少工作量,而加班依舊,就算有補水,他們也未必稀罕。至於草根階層,當然希望加班有補水,但老闆難道不會將額外成本轉嫁給員工,在薪酬方面加以「調整」,最後打個和?

再者,工時長的原因有很多,工作繁重只是其中之一。在辦公室,不少人喜歡「磨爛蓆」,扮到自己好忙,實情係無所事事,純粹想博表現,做給上司看;上司有責任留守到最後,不便早走,結果大家戾鬥戾,惡性循環,「磨爛蓆」的文化由此形成,並且像癌細胞急速擴散,無遠弗屆。推行最高工時,規定加班要補水,變相鼓勵「磨爛蓆」,不但無補於事,更有如火上加油,令問題進一步惡化,這又豈是那些鼓吹立法的基層組織所樂意見到的?

沒錯,金錢不是萬能,工作也不是生活的全部,能夠利用公餘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,人生才有意義。但人各有志,有人選擇優閒,有人則寧願拼搏,只因各自的價值觀不同,不能一概而論。立法規管工時,只會適得其反,可能阻人發達,更可能製造不必要的工作壓力。工會不是希望打工仔個個開工無壓力嗎?為甚麼仍要立法最高工時呢?

原文刊於《蘋果日報》 07年5月2日號 A24版蘋果批專欄